試讀版

竊賊與網紅

第一章：指尖的藝術

　　日知城的市集總是這樣人聲鼎沸。

　　懸崖上的白色小鎮，號稱擁有世上最美的夕陽。各國的遊客熙來攘往。正午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砸在白色建築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萊因瞇起眼睛。三個月了，他還是不習慣這種亮度。懸崖下的夜城就沒有這種顏色——那裡的白，在三十年前就燒成灰了。

　　他站在一攤賣手工皮夾的攤位旁，姿態放鬆，表情無害，看起來就像一個閒晃的遊客。

　　但他不是。

　　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三公尺處。一個穿著亞麻襯衫的中年男子正彎腰看著攤位上的皮夾，後口袋鼓起一塊。萊因一眼就知道那是錢包，裡面大概有多少現金，還有，好不好偷。

　　這不是經驗，更像是天賦。

　　萊因能看到「空隙」。

　　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，就像站在海邊，你能感覺到浪潮何時會退去。每個人的注意力都有節奏，有高峰，有低谷。當一個人的意識完全集中在某件事上——比如這個男人正在研究皮夾上的縫線——他周圍就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真空。

　　一個可以讓萊因伸手的真空。

　　男人拿起皮夾，翻開內層，看標價。

　　萊因動了。

　　他的腳步自然，像是單純往前走。但當他經過男人身邊時，手指輕輕掠過對方的後口袋。沒有停頓，沒有猶豫。錢包滑進萊因的掌心，溫溫熱熱的，沈甸甸的。

　　而男人完全沒有察覺。

　　萊因繼續往前走，拐進一條石階巷弄，把錢包塞進背包。他沒有馬上打開看。現在，他的狀態很好。他只需要繼續逛，繼續感受著市集的脈動。

　　第二件物品是一支手機。

　　「失主」是個年輕女孩，大概二十歲出頭，正被朋友拉著自拍。她自己的手機放在肩背包裡，螢幕朝外，還亮著。萊因走過時，感覺到那個空隙——女孩笑得太開心了，整個世界都縮小成她和朋友的臉。

　　手機到手。

　　然後是一條項鍊。

　　老婦人正在試戴一頂草帽，還挺適合她的。只是她沒注意到脖子上的銀鏈晃動著，扣環鬆了。萊因經過時，指尖勾住項鍊，輕輕一拉。接住，塞進口袋。

　　還是沒人注意到。

　　三件物品，十五分鐘搞定。

　　然後，萊因走到市集邊緣的一家咖啡館，點了杯濃縮咖啡，坐在戶外座位。他靠進椅背，面對著懸崖外的海，讓陽光曬在臉上。感覺很好。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——剛完成工作，就只是坐著，看海，不看人。他可以安靜下來。

　　但這時，他看見了她。或者，更準確地說，聽見了她。

　　喀擦。

　　在市集的喧囂裡，一個快門聲不該這麼清晰，但萊因就是聽到了。

　　一個女孩，看上去大概二十五、六歲，穿著淺藍色的棉質洋裝，棕色頭髮用白色緞帶紮成短短的馬尾。肩上背著一台老舊的單眼相機。黑色的機身上有長期使用下來的刮痕與磨損的痕跡。

　　她站在咖啡廳外，正對著一攤賣花的攤位取景。

　　萊因看著她蹲下來，調整角度，等待光線。她很專注，完全沉浸在取景框裡的世界。攤主是個老奶奶，正在整理向日葵。女孩就這樣等著，三十秒，也許更久，然後才又一次按下快門。

　　喀擦。

　　女孩站起來，對老奶奶笑了笑，繼續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，時不時停下來拍照：巷口的流浪貓、牆上的塗鴉、一個吃冰淇淋的小孩。

　　在萊因發現之前，他就已經慢慢靠近了這個女孩。

　　女孩停在一個冰淇淋攤前。相機用細繩掛在脖子上，但對她來說似乎有些沈重，她把它暫時擱在攤販的櫃檯上，注意力完全被一個吃冰淇淋的小孩吸引了。她開始跟孩子的父母聊天，笑得很開心。

　　空隙出現了。

　　萊因聽從天賦，走過去。

　　他的動作像是排練過一樣流暢。他經過女孩身旁，手指解開相機帶的扣環，讓整台相機滑進掌心。重量比想像中的輕，機身溫熱的，帶著金屬和皮革混合的氣味。

　　他繼續往前走。

　　沒有停頓，沒有回頭。

　　但就在他轉進巷子的瞬間，他聽見了女孩的聲音。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萊因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不該回頭，但他還是轉過身。

　　女孩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脖子上空蕩蕩的細繩。她的手摸向那裡，反覆確認。她的表情染上一種徹底的空洞，像是呼吸變成了需要被提醒的事。

　　萊因的胸口緊了一下。

　　他轉身，快步離開。

　　相機在背包裡撞擊著他的背，每一下都在提醒他幹了什麼。他走得很快，穿過幾條巷子，直到確定沒人跟上，才停了下來。

　　他靠在牆上，深呼吸。

　　手微微發抖。

　　「去他的。」他低聲說。

　　他靜靜地站在那裡，看著窄巷裡白色斑駁的石牆，聽著遠處市集的聲音，試圖忘記那個女孩的表情。

　　但失敗了。

第二章：記憶卡

　　凌晨三點，萊因還醒著。

　　他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的裂縫。公寓很安靜，只有冰箱運轉的低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。窗簾沒拉，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銀白色的方形。

　　相機就放在床頭櫃上。

　　它就這樣靜靜地躺著，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
　　等待自己的主人使用它？

　　簡直就像是⋯⋯

　　萊因的視線飄向床頭櫃的另一側。那裡疊著兩本筆記本。上面那本是他自己的，封面是深藍色的，邊角已經磨損。他應該有三個禮拜沒打開它了。裡面是他寫到一半的小說片段、零碎的句子、還有很多劃掉的段落。

　　但下面那本不一樣。黑色皮革封面，舊得發亮，裡面的文字千錘百鍊，沒有太多刪刪改改的痕跡。只可惜不是他的東西。是他偷來的⋯⋯別人寫到一半的小說。

　　他翻了個身，背對著相機和筆記本。

　　閉上眼睛。

　　女孩的表情又浮現了。那種空洞，那種失去顏色的眼神。

　　「操。」萊因睜開眼睛，坐起來。

　　他伸手拿起相機。機身很輕，但握在手裡有種紮實感，是那種被用了很久、被好好對待的物品才有的重量。鏡頭框邊有細微的刮痕，機身側面的皮革磨損了，背帶本該是深棕色的，但已經被汗水和時間染成更深的顏色。

　　可惡，這樣的成色，要賣也賣不出什麼好價錢。

　　他一邊碎念，一邊翻過相機，打開底部的小蓋子。

　　他猶豫了一下，然後把記憶卡取出來，走到書桌前，打開筆電。藍色的光映在他微微凹陷的臉上。他將記憶卡插進讀卡機。

　　資料夾打開了。

　　三百二十七張照片。

　　萊因點開第一張。

　　是一隻貓。

　　橘色的虎斑貓，蹲在藍色花盆旁邊，歪著頭看鏡頭。背景是微微失焦的小陽台，曬著幾件衣服。照片資訊顯示，拍攝日期是三個月前。

　　萊因繼續往下翻。

　　第二張還是那隻貓，這次是側面，正在伸懶腰。

　　第三張，貓在睡覺。

　　後面十張左右，都還是同一隻貓。不同的角度，不同的光線。

　　他繼續往下翻。

　　這次的主角是一個麵包店的老闆娘，站在櫃檯後面，包裝著麵包。她的頭髮有點凌亂，圍裙上有麵粉的痕跡。同一個老闆娘，不同的照片，三十幾張。有些照片裡她在對著鏡頭笑，有些只是專注在工作上，顯然沒有注意到拍攝者。

　　萊因還發現，這些照片不是同一天拍的。老闆娘的衣服不同。

　　她回去了很多次。就為了拍同一個人？他能看出攝影者的用心。像是寫小說的人不斷雕磨著同個題材、同個場景、同一段劇情、同一句對話。

　　萊因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視線飄向床頭櫃上那本藍色的筆記本。他自己的那本。

　　「可惡。」

　　他低聲說道，然後打開瀏覽器，在搜尋欄輸入「日知城 攝影 部落格」。

　　跳出很多結果，他一個一個點開看。大部分是旅遊攝影師，作為遊客來這裡拍攝傳聞中最美的夕陽。照片很美，但缺乏女孩生活在這裡的那種厚度。他繼續翻，直到第七頁，看到一個連結。

　　「日知的他們。」

　　他點進去。

　　是個小型的攝影與 Vlog 頻道，訂閱數只有兩百。首頁簡介很簡單，只有一行字：「紀錄日知裡，那些微小但美好的瞬間。」

　　最新一支影片是兩週前上傳的，「市場的早晨」。萊因點開。

　　影片開場是日知城市場的清晨，攤販正在擺攤，天空還是帶點橘色的一片灰藍。沒有旁白，也沒有背景音樂，只有被自然收錄的遠處海浪聲。

　　鏡頭很穩，構圖很用心。

　　很快地，萊因看見了那個麵包店老闆娘，正在烤爐前工作。看見了那隻橘貓，在魚攤旁邊翹著尾巴繞來繞去。

　　影片只有五分鐘，但看完後，他感覺自己好像在那個市場待了一整個早上。

　　他再往下翻，看其他影片。

　　「公車站的四季」、「下雨天的街道」、「牆縫裡的花」。

　　每支影片的觀看次數都不高，大概幾百到一千。留言也不多，但都很真誠。

　　「看了好療癒。」

　　「你的影片讓我想到外婆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讓我回憶起帶媽媽去那裡旅行的記憶。」

　　萊因有些用力地闔上筆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麼。生氣她拍得這麼好？生氣自己偷了這麼重要的東西？生氣這傢伙的創作這麼⋯⋯真實？生氣，自己為什麼做不到？他點了一根菸，就這麼呆呆地坐在書桌前，抖著腳。

　　十分鐘後，他再度打開筆電，畫面仍停留在女孩的頻道上。

　　他將手指放在鍵盤上，卻打不出任何字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偷了你的相機」？

　　「我看了你拍的照片，很美」？

　　還是，「我現在很後悔」？

　　都不對。

　　他盯著空白的訊息框，很久。

　　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，清晨快到了。萊因的眼睛很乾，太陽穴在跳。

　　他打了幾個字，刪掉。

　　再打，再刪。

　　最後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把菸熄掉。

　　「你好，我昨晚在跳蚤市場買到一台相機，裡面有記憶卡。我看了照片，覺得這些照片對原主人一定很重要。相機是黑色機身，記憶卡裡面有三百多張照片。如果這台相機是你的，請回覆我，我想把相機還給你。」

　　萊因讀了三遍，確認沒有破綻。

　　謊言。他擅長這個的。不會有破綻。

　　他按下傳送。

　　訊息送出的瞬間，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
　　他關掉網頁。

　　那些照片的資料夾還開著。網頁關掉後再度映照在萊因臉上。他靜靜地看著那些照片——橘貓、老闆娘、小花、公車站。

　　這些都是他每天都會看到的東西。

　　萊因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日知城的清晨很美，白色的石頭建築在晨光中發亮，遠處的海是深藍色的，而天空從灰藍漸漸地轉變成帶點溫度的淺粉色。他看著這片景色，試圖像那個女孩一樣去感受。但他不知道怎麼做。夜城沒有教過他這些。他並不知道怎麼創造，怎麼紀錄美好，只知道怎麼偷走它。

　　桌上的手機發出一聲提示音。

　　萊因轉過身。

　　螢幕上出現了新訊息：

　　「是我的！」

　　只有三個字，但萊因的手突然出汗。他快步走回書桌前，手指懸在螢幕鍵盤上。

　　對方又傳來一則訊息。

　　「謝謝你！！！相機對我很重要！謝謝，喔我的天，謝謝！」

　　萊因深吸一口氣，解鎖手機螢幕，開始回覆女孩的訊息。

　　「不客氣。」

　　「您今天早上會有空嗎？方便的話，我想去找您拿相機！」

　　「沒問題。早上八點，日知火車站的售票亭？」

　　「好滴！」

　　「我會帶一個藍色的帆布袋，穿白色短袖上衣跟牛仔褲。」

　　「太感謝您了！」

　　對話結束了。

　　萊因看著螢幕，慢慢閉上眼睛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
　　但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也不多了。窗外的日知城已經全亮了。八點要到火車站的話，他差不多得出門了。

　　他抓起相機，放進背包，走出房門。

第三章：歸還

　　火車站的售票亭前，人潮稀疏，遊客不會這麼早出現在火車站。

　　萊因提早十分鐘到了。他靠在售票亭旁邊，假裝看時刻表，實際上一直注意著車站入口。背包裡的相機壓在背上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。

　　七點五十五。

　　一個穿著白色短袖上衣的女孩從入口走進來。

　　萊因認出了她——她背著藍色的帆布袋，頭髮像昨天一樣綁成馬尾，走路的步伐很輕快，甚至有些急躁。陽光從車站的玻璃天窗灑下來，在她的肩膀上跳動。

　　她環顧四周。

　　萊因舉起手。

　　女孩看見了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她快步走過來，臉上的笑容像是要溢出來一樣。

　　「是你嗎？」她的聲音很清亮。

　　萊因點點頭，從背包裡拿出相機。

　　女孩看見相機的瞬間，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。她伸出雙手，小心翼翼地接過相機，捧在手心裡。她檢查鏡頭、機身，打開底蓋看記憶卡。

　　「還在。」她輕聲說，聲音有點顫抖。

　　然後她抬起頭，眼眶紅了。

　　「謝謝你，」她說，「真的，謝謝你。我以為⋯⋯我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。」

　　「不客氣。」他說。

　　女孩深吸一口氣，把相機掛回脖子上。

　　然後她突然想起什麼，從帆布袋裡翻出錢包，說道：「對了，你用多少錢買的？我得還你才行。」

　　「不用。」

　　「怎麼可以——」

　　「真的不用。」萊因別過視線，說出他預想好的回應。「就⋯⋯三百塊而已。」

　　「三百塊？」她的眼睛瞇起來，「這台相機怎麼可能只要三百塊？」

　　「跳蚤市場嘛，賣家不識貨。」萊因聳肩。

　　她盯著他看了幾秒。萊因維持著無害的表情。

　　「不行！」女孩堅持道，已經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，「來，這是五百，多的算是謝禮。」

　　「我說不用就不用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萊因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「因為⋯⋯」他的手指搓著背包的肩帶，「我喜歡你拍的照片。」

　　女孩愣住。

　　「我知道不應該看。」萊因說得很快，讓自己的理智追不上話語，「但我想確認是不是有聯絡方式什麼的，然後就⋯⋯」他停頓了一下，再次說道：「我喜歡你拍的那些照片，感覺好像被提醒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。」

　　他的臉有點熱。

　　女孩歪著頭看他，然後突然笑了。

　　「你看了我拍的照片？」

　　「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不不不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女孩擺擺手，笑得更開心了，「我只是很開心。我拍那些照片，就是希望有人能看到啊。只是沒想到會是用這種方式⋯⋯」

　　她收起錢包，但表情變得更加堅定。

　　「可是你不收錢的話，我會很過意不去。」她環顧四周，視線落在火車站旁邊的一家店，「那家早餐店！至少讓我請你吃頓早餐！」

　　萊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店，招牌上寫著「晨光早餐」，窗戶上貼著手寫的菜單。

　　「真的不用——」

　　「走啦走啦！」女孩已經抓住他的手臂，開始往那個方向拉，「你要是不答應，我就一直跟著你，直到你答應為止！」

　　她的手很溫暖。

　　萊因愣了一下，然後被她拉著走向早餐店。

　　這個比自己矮一顆頭的女孩，力氣怎麼這麼大？

ＸＸＸ

　　晨光早餐店裡飄著麵包和咖啡的香味。店裡不大，就只有六張桌子，牆上掛著一些日知城幾十年前模樣的老照片。那時候觀光業還沒有這麼發達，這裡的人都住在懸崖峭壁邊的洞穴屋裡面。

　　女孩點了兩份招牌三明治和兩杯拿鐵。

　　「我請客，你別跟我客氣。」她說，然後轉向櫃檯，「老闆，再加一份薯餅。」

　　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女孩把相機放在桌上，目光所及的位置，時不時摸一下，像是在確認它還在。

　　「對了，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。」

　　「萊因。」

　　「我叫愛利。」她伸出手，「很高興認識你，萊因。謝謝你把相機還給我。」

　　萊因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她的手心很溫暖，有一點點薄繭。

　　「你不介意的話，我可以問你覺得我拍的照片怎麼樣嗎？」愛利微笑著，「你說看了我拍的照片，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？」

　　萊因的手指繞著咖啡杯轉。

　　「就⋯⋯」他不知道該怎麼說，「你拍那些照片的方式。一直回到同一個地方，等待最好的瞬間。我覺得，那需要很多耐心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「妳拍麵包店老闆娘的那些照片，不是同一天拍的。衣服不一樣。」

　　「哦。」她的表情變了，帶著一種意外的欣喜，「你觀察得好仔細。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個。」

　　「妳回去了很多次。就為了拍同一個人。同一個景。」

　　「對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她想了想，「因為第一次拍的時候感覺不夠？那時候，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，拍了一個構圖漂亮的麵包店與老闆娘。但如果我回去很多次，開始跟阿姨搭上話，漸漸地變成朋友，那我拍的就是我的朋友與她辛苦打造的店舖了。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。」

　　萊因沒有說話。

　　所以如果要替她寫完那本小說⋯⋯

　　「聽起來很怪嗎？」愛利笑了笑。

　　「不會，」萊因說，「我聽得懂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

　　「大概吧。」

　　三明治送上來了。愛利把其中一份推到萊因面前。

　　「你也在創作什麼嗎？」愛利問。

　　萊因猶豫了。

　　「哦，抱歉。你不想說的話沒關——」

　　「⋯⋯寫東西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寫什麼？」

　　「故事。小說。」

　　「哇。」愛利的眼睛亮了，「什麼樣的故事？」

　　萊因猶豫了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他可以隨便說「還在想」，然後轉移話題。但不知道為什麼，看著愛利的眼神，他說不出那種敷衍的話。

　　「⋯⋯我媽的故事。」他說。

　　愛利歪著頭，等他繼續。

　　「她以前在寫一本小說，是關於她自己的一些事情。」萊因看著窗外，「寫了很多年，但沒寫完。」

　　「她還在寫嗎？」

　　「她死了。」

　　愛利的表情僵住了。「⋯⋯對不起，我不知道——」

　　「沒關係。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萊因說，「我最近找到了她的手稿。她寫到一半的小說。」

　　「你想把它完成？」

　　萊因點點頭。

　　「但我做不到。」他說，「我讀了她寫的東西，但劇情斷在一個很重要的場景。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。」

　　「你說是你媽媽自己的故事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有人會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也許。」

　　愛利盯著萊因看。她沒有說出來，但萊因讀得出她的意思。那就⋯⋯萊因想起愛利剛剛才說過的答案——跟麵包店老闆娘變成朋友。只是，不，他不可能跟在那個場景裡的另一個人成為朋友的。他們不互相殺死對方就不錯了。但答案確實就在他那裡。

　　「那個結局。」她看著他，「你會找到的。」

　　萊因看著她。她似乎是認真的。這個他昨天才偷了相機、今天才剛認識的女孩，為什麼可以說出這種話？而他為什麼感覺自己真的被鼓勵了。

　　「⋯⋯謝謝。」他說。聲音有點乾澀。

　　愛利笑了。然後她伸出小指。

　　「打勾勾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約定。」她說，「你要繼續寫你媽媽故事的結局，我要繼續拍我的照片。我們都不能放棄。」

　　萊因看著她伸出來的小指。

　　「這很幼稚。」

　　「才不會。」她吐吐舌頭，「約定就是要有儀式感。」

　　萊因猶豫了一下。然後他伸出小指，跟她勾在一起。

　　然後，他們開始吃早餐。愛利很健談，她說起自己是怎麼愛上攝影的，說起那些照片背後的故事——那隻橘貓其實是鄰居阿姨每天固定在餵的，麵包店老闆娘每天早上五點就開始工作，那株小花是她在散步時發現的。

　　萊因聽著，偶爾回應幾句。他發現愛利說話的時候，眼睛會發亮，手會不自覺地比劃，整個人像是在發光一樣。

　　萊因看著她。

　　陽光在她的臉上跳動，她的笑容很明亮，像是能驅散所有的陰影。

　　他發了一會兒呆，陽光灑在桌面上，咖啡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飄散——

　　喀嚓。

　　萊因瞬間回過神，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
　　愛利正拿著相機，對著他笑得很燦爛。

　　「拍到了。」她說，看著相機背面的小螢幕，「你發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。」

　　萊因的身體繃緊了。

　　「刪掉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愛利抬起頭，有些意外。

　　「照片。」萊因說，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，「刪掉。」

　　愛利愣住了。她看著萊因，本想打哈哈過去，但發現萊因的表情是認真的，於是笑容慢慢收起來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被拍照。」萊因說。

　　「可是——」

　　「拜託。」萊因打斷他，「刪掉。」

　　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。愛利看著萊因，然後低頭看著相機。

　　「好吧。」她說，按了幾個按鈕，「刪掉了。」她把相機轉過來給萊因看。螢幕上顯示「檔案已刪除」。

　　萊因鬆了口氣，但愛利的表情有些受傷。

　　「對不起。」萊因說，「我不是⋯⋯我只是真的不喜歡被拍。工作的原因。」

　　「工作？」愛利疑惑地看著他，「什麼工作需要不被拍照？」

　　萊因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溜嘴了。

　　「就⋯⋯」他努力想個合理的解釋，「我寫的東西⋯⋯需要匿名。我不想讓人知道我長什麼樣子。」

　　這不算完全說謊。小偷確實需要匿名。

　　愛利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，點點頭。

　　「我懂，」她說，「有些創作家確實很注重隱私。對不起，我應該先問你的。」

　　「沒關係。」萊因說，「是我反應太大了。」

　　愛利笑了笑，但笑容沒有剛才那麼明亮了。她拿起相機，看著窗外。

　　「對了。」她說，像是想轉移話題，「我最近在想下一個拍攝企劃。」

　　「什麼樣的企劃？」

　　「你看，我一直都在拍日知城的日常嘛。」愛利說道，「但我在想，也許我該拍一些⋯⋯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
　　她轉過相機，對著窗外按下快門。喀噠。然後給萊因看剛才拍的照片——窗外的街道，晨光灑在白色建築上，一個老人牽著狗經過。

　　「你看，日知城隨便拍都很美。」她說，「簡直有點太完美了？就像我們都活在一個假的明信片一樣。」

　　萊因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。

　　他深呼吸，大概知道她要說什麼了，但還是問道：「你想拍什麼？」

　　「夜城。」愛利說，眼睛亮了起來，「懸崖下面的那個城市。我一直很好奇那裡是什麼樣子。」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「為什麼要去那裡？」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
　　「因為對比啊。」愛利興奮地說，「你想想看，日知城在懸崖上，陽光、海景、白色建築。但夜城在下面，聽說那裡完全不一樣——窄巷、老建築、霓虹燈⋯⋯」

　　「很危險。」萊因打斷她。

　　愛利愣了一下。

　　「我知道治安比較不好。」她說，「但我會小心的。而且我只是想拍照，又不是要住在那裡——」

　　「你不該去那裡。」萊因的聲音有點硬，「離那裡越遠越好。」

　　氣氛又變了。

　　「怎麼了嗎？你去過夜城嗎？」

　　萊因沒有回答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咖啡，手指緊緊握著杯子。

　　「你是從那裡來的，對吧？」愛利輕聲說。

　　沈默。

　　「我⋯⋯」萊因深吸一口氣，「我在那裡長大，直到三個月前我都住在那裡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才會有這種反應。」愛利說，「那裡，真的這麼糟嗎？」

　　「比你想像的糟。」萊因點點頭，「夜城不只是什麼『有特色的老城區』。那裡是⋯⋯」他停頓了一下，「那裡會把人變成你不想成為的樣子。」

　　愛利安靜地聽著。

　　而萊因看著愛利。

　　這個女孩，這個會花三個月拍同一隻貓、會為了拍到麵包店老闆娘最自然的笑容而一次次回去、會因為找回相機而眼眶泛紅的女孩。

　　「那裡⋯⋯」萊因緩緩說道，「那裡的人不會停下來等一朵花開。他們只會想辦法從別人身上拿走東西。錢包、手機、任何有價值的東西。」

　　他頓了頓。

　　「包括相機。」

　　愛利下意識地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相機。

　　「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吧？」她說，「你就不是啊。」

　　萊因苦笑。

　　「抱歉，我來日知城就是為了離開那裡。」萊因說，「那裡的人跟這裡不一樣。他們⋯⋯不，我們，光是要長大就費盡全力。有些人不大正常，有些人會利用你，會用他們的悲劇合理化他們做的壞——」

　　「嗯，你說得對。」愛利的聲音變得很平靜。太平淡了。「『我們』這裡的人就通通很順利。每個人都很幸福，很輕鬆地就長大了。」

　　「等等，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」

　　她站起來。

　　「抱歉，我突然想到，」愛利說道，「我得走了。」

　　「現在？」萊因也跟著站起來。愛利的三明治才吃到一半。

　　「對，我要遲到了。我得去看望讓我輕輕鬆鬆長大的媽媽。」愛利說著，將幾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，「謝謝你，萊因，把相機還給我。還有早餐。」

　　「呃，早餐是妳請的。」

　　「對喔。」愛利笑了笑，但笑容沒有到達眼睛，「那就⋯⋯謝謝你陪我吃早餐。」

　　她背起帆布袋，轉身要走。

　　「愛利。」萊因叫住他。

　　愛利停下來，但沒有轉身。

　　「關於拍照的事⋯⋯對不起。我應該先問你的。」

　　「沒關⋯⋯」

　　萊因想說些什麼，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確實不想被拍照，也確實不希望她去夜城。但他說不出理由。不能說。他總不能說「因為我是小偷。」，或者「因為我知道夜城的我們對你這種遊客會⋯⋯」

　　「那我真的走了。」愛利說，「再次謝謝你把相機還給我。這對我真的很重要。」

　　她轉身走向火車站入口。

　　「愛利。」萊因又叫住她一次。

　　愛利停下腳步，這次回頭看他。

　　「寫小說的事⋯⋯」萊因說，「謝謝妳。謝謝妳說我可以寫出結局。」

　　愛利的表情柔和了一些。

　　「我是認真的。」她說，「你應該繼續寫。」

　　然後她揮揮手，走進了火車站。

　　萊因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然後慢慢坐回早餐店外的長椅上。

　　桌上還有兩個空咖啡杯，半份三明治，還有一些薯餅的碎屑。

　　萊因盯著那些碎屑，突然覺得很累。

　　他好像又搞砸了什麼。

　　然後，他的手機震動了。

　　萊因拿出來看。是老鼠的訊息。他已經忽略老鼠的訊息好幾週了。

　　「有個大單。這次是真的。好歹回電給我一下吧？」

　　萊因盯著訊息，嘆了一口氣，然後敲了個回覆：

　　「我剛好也有事找你。」